張愛玲晚年 「妄想性蟲爬病」纏身

(聯合報)  張愛玲晚年 「妄想性蟲爬病」纏身  李承宇    2010.10.10

張愛玲的晚年,是否真如她筆下的句子:「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虱子。」 ?今年是張愛玲九十歲冥誕,精神科醫師吳佳璇大膽「跨時空問診」,斷定祖師奶奶晚年受跳蚤、虱子所苦的「蟲患」,其實是一種「妄想症」。

張愛玲的「蟲蟲危機」是從一九八三年秋天開始,覺得冰箱底有一隻特別厲害的跳蚤,就算花了幾百元買除蚤劑也殺不掉;後來這種感覺愈強烈,連發現信箱裡有螞蟻都要馬上換掉。最後,張愛玲為了找到乾淨無蟲的地方,甚至把重要家當都裝進一個大購物袋裡,輾轉流連在洛杉磯各汽車旅館。

吳佳璇是張迷,為了追索這段隱諱的往事,親自走訪張愛玲當年曾經住過的汽車旅館,她看完後只有一個感想:「怎麼把自己搞成這樣,實在太不堪了!」吳佳璇根據張愛玲當時與友人往返的書信,以及親眼目睹的汽車旅館,形容張當時的處境「就像是街友」。

吳佳璇寫張愛玲晚年妄想症的文章登在「聯合文學」雜誌上,曾引來張迷「譁眾取寵」批評。但吳佳璇說,自己如果沒有百分之百把握,不會妄下結論;精神科醫師中也有不少張迷,吳佳璇和不少同業討論過,大家也認同她。她分析張愛玲的病症屬於「妄想性蟲爬」:相信有某種動物在身上爬,雖看不見卻能清楚描述。

「大家把精神病貼太多標籤,我想把標籤撕掉」,吳佳璇說,張愛玲的友人或粉絲否認她患有妄想症是可以理解的,但她只想試圖還原事實,「有精神病不代表沒才氣」,透過分析張愛玲,吳佳璇想澄清大眾對精神病的偏見。

(聯合文學)    張愛玲滿是跳蚤的晚年華服    吳佳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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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愛張愛玲(1920-1995)作品、研究作家生平與相關文化現象者都有個共同疑問:嚴重困擾張愛玲晚年的蟲患,究竟是怎麼回事?

文學評論家水晶是最早向讀者披露張愛玲染上跳蚤居無定所的人。在此之前,僅少數與張保持通信的友人知情。發表於1985年9月21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的〈張愛玲病了〉(注1)一文,直指蟲患為心理病,引述的是與張有超過40年情誼的宋淇提供,同年3月17日張致宋的私人信件影本。

此舉當年掀起萬丈波瀾。無論是友人(多半兼具學者與忠實讀者身分)與書迷,都難以接受張愛玲患精神病的打擊(包括水晶本人)。水晶於前揭文繼續辯解:「……信寫得細膩深刻,寫跳蚤的兩段很合邏輯,有一貫的『張愛玲筆觸』,不像是一個精神病人的囈語」。

病中的宋淇趕緊寫信為自己闖禍致歉,稍後得張回覆,大大鬆了一口氣(注2)。擅自引用宋淇求助信的水晶,顯然未得諒解,10年後為張追悼文時,仍深深懊悔當年的「粗疏與不敬」。

基於景仰、愛護之心,此後張所接觸者發言,傾向強調晚年的她「氣定神閒、頭腦清晰、反應敏銳」,「始終思路清楚,對他人亦如往昔一樣謙和多禮」,甚者認定「心理出了問題全屬無稽之談」。離群索居是「美國式文明的基本權利」;汽車旅館來來去去如大隱於市,則是「神仙般的生活方式」(注3)。至於可怕的蟲患,僅止於呼應少作〈天才夢〉中絕妙好辭「生命是一襲華美的袍,爬滿了虱子」的感性層次。

1995年張愛玲去世,筆者剛巧也在那一年走上「探索人心」的精神醫學之路。入行之初懵懵懂懂,偶然拾起皇冠版《傾城之戀》與《第一爐香》,便如胡蘭成坐直身體,從讚嘆、折服未受任何心理分析訓練的張愛玲,極其精妙地駕馭文字展現其洞悉世情的天才開始「看張」。

接受發掘故事「專業訓練」的我不久又發現,要理解「張看」得進到「後台」,從不同時期寫給不同對象的書信、親友憶往、甚至(生前)未發表文稿交叉比對、推敲,盡可能貼近她的生命史。這功夫自非我所創,是人類學、精神醫學裡一門名為「疾病誌」(pathography)的學問。

拜近年張生前書信與未發表文稿大量露出之賜,使祖師奶奶棄世後方興未艾的「張學」,進入「一台弦外之音齊鳴的演出,沒有前後台之分」(注4)的時代,連我這個文學「圈外人」也想跑跑龍套。我直覺以為,張愛玲的讀者與友人難以接受她晚年的蟲患是精神病的指控,應是精神疾病被誤解與烙印化(stigmatization)現象的絕佳案例。為驗證我的假設,第一步便是以科學精神檢驗相關事證,重建事件發展始末,試圖回答「張愛玲長年遭跳蚤騷擾可是精神病的表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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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蟲患」始於1983年秋(注5),公寓管理人通知所有住戶配合出清櫥櫃噴殺蟑螂。由於不配合者將逼遷,張只得暫將東西搬出屋外,稍後卻發覺此次搬動帶回鄰居貓狗的跳蚤,人蚤大戰於焉展開。

除蚤無功,張愛玲搬離位於好萊塢住了12年的公寓(1825 N Kingsley Dr.),就近另覓住所(1749 N Serrano Ave.)。相安無事十天,屋主不願再租冰箱,建議她去買二手貨。張卻發現舊冰箱底層帶回一隻特別厲害的跳蚤,即使花了上百元買的除蚤劑也殺不掉。匆匆「把東西存倉庫,從當年聖誕節起一天換一家汽車旅館,一路扔衣服鞋襪箱子,搜購最便宜的補上」,只是如此大費周章,「還是住進去數小時後就有 fleas」。

1984年夏秋,蟲患稍歇,林式同協助張愛玲找著一間寬敞的公寓(1538 N Vista St. W. Hollywood),雖沒跳蚤,蟑螂與另一種小爬蟲倒不少。簽了一年合同,且買了台新冰箱,兩個月不到跳蚤又來了,且「演變得更棘手」,只得恢復一天搬一次家,忙得睡眠不足的生活。

自此及至1988年2月再度租屋,親近張愛玲的友人莫不為她居無定所憂心忡忡,互相探詢她的狀況,一片癡心的水晶更在1985年秋衝動發表〈張愛玲病了〉。

蚤患方酣,林式同是此段期間唯一見著本人的人。林文〈有緣得識張愛玲〉(注6)提到,第一次見著張愛玲便是在近市中心的汽車旅館,時間約莫1985年夏。歷時五分鐘的會面裡,林見到「一位高高瘦瘦、瀟瀟灑灑的女士,頭上包著一幅灰色的方巾,身上罩著一件近乎灰色的寬大的燈籠衣」,「腳上套了一雙浴室用的拖鞋」,走起路則是「無聲無息地飄了過來」。自始至終含著笑臉的張愛玲氣定神閒、頭腦清晰、反應敏銳,讓林有「被觀察」的感覺。

躲避跳蚤之餘,張愛玲不忘留神金融訊息,無論是擔心銀行倒閉不辭勞苦換一家存錢,還是留心利息高低,都是典型張氏作風,另面反應她自幼強烈的不安全感。

根據處於逃難、近乎失聯的張愛玲所發出的有限信件,她描述跳蚤習性是「最善適應的昆蟲接受挑戰,每次快消滅了就縮小一次,終於小得幾乎看不見,接近細菌」;還說自己「上午忙搬家,下午出去買東西補給藥物與每天扔掉的衣履及『即棄行李』──大購物袋」。即使兵疲馬困,她不忘斬釘截鐵否決醫生的診斷──無論是暗喻心理疾病的"a lace in my bonnet"(女帽上的一條絲緞),過敏症或任何皮膚病。

直到1988年2月,張愛玲在整理累積多時(年)的信件時,偶然發現鄭緒雷(筆名司馬新)介紹的皮膚科醫生,立刻掛電話預約就診。張稱讚「醫道高明,佩服到極點。診出是皮膚特殊敏感。大概 fleas兩三年前就沒有了。敷了藥效如神,已經找了房子定居」(注7)。從藏匿兩年的北郊先搬回市中心的汽車旅館,等不及林式同代尋,直接進住附近小巧的新公寓(245 S. Reno St.)。

6月初,張愛玲又提前搬離,這回不為跳蚤,為一位特殊「鄰居」──一位來自台灣銜命採訪的記者,租下隔壁公寓邊窺視作息,邊掏張丟棄的垃圾做文章,令她「毛髮皆豎」,「皮膚病忽然又惡化」。

住進林式同新造的出租公寓(433 S. Lake St.)年餘,蟑螂螞蟻小花甲蟲全有,蜜月期已過,張愛玲擔心「可能就快有fleas了」。1991年7月,為了多過好萊塢舊屋十百倍而應付不來的蟑螂,71歲的張愛玲搬了此生最後一次家,來到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所在的西木區(10911 Rochester Ave.)。

除了跳蚤,張愛玲對蟲反應向是風聲鶴唳,連通訊郵箱發現螞蟻都必須立刻換掉(注8)。同時面對高血脂症、心血管疾病、難纏的感冒及牙病,忙著看病的張愛玲生活作息大亂,睡眠障礙日益惡化。心力交瘁之際,曾發想「祈禱可能有效」,旋又自嘲「不信宗教無法祈禱」。

1995 年,皮膚病嚴重惡化,「藥日久失靈,只有日光燈有點效力」。怕店裡不乾淨,花300美元買燈回家,一天照23小時。怕光照不進,還隔幾天就剪髮。烤乾的皮膚保護力盡失,臉上、耳朵、肩膀盡是傷口。同年7月底,還打算搬家,終究沒力氣再搬。9月8日林式同收到房東通知張愛玲已經過世,趕往察看時,日光燈仍兀自照著躺在行軍帆布床上的張愛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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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於近年台灣傳媒刻意凸顯汽車旅館的情色想像,林式同分析張愛玲流轉於汽車旅館的考量極其實際:「一是費用少,二是可以多搬地方──她平均每一星期就換一個旅館」。據此推算張愛玲住過洛杉磯地區上百家汽車旅館並不為過。

汽車旅館是應運一般大眾達到以車代步生活條件而生的產物;洛杉磯向是高度倚賴汽車移動的城市,即使近20年積極建構捷運網絡,居民日常生活仍多以自家車代步。身形臞瘦的張愛玲不開車,如何拎著行當長期在汽車旅館間移動?

爬梳文字固能解決這疑問,但我以為下「田野」(field work)──直接去看看張愛玲住過的汽車旅館,體會又是不同。2006年底,終於找到落實這瘋狂念頭的機會(藉口)──研討會論文通過審查,隔年4月將前往智利首都聖地牙哥報告,我便刻意安排洛杉磯轉機的行程,預定回程多停兩天闖闖。

瀏覽張流離汽車旅館時期的書信,發現她都是使用郵局租用信箱聯繫,使林式同〈有緣得識張愛玲〉一文又成為我重要且唯一的依據。但林收信不留信封,時隔多年提筆為文,只能勉力列出九家有印象的汽車旅館地址(注9)。

先以Google map定位,再參照林式同文及張愛玲其他書信,汽車旅館的分佈位置包括(1)早期好萊塢舊住所附近;(2)1986至87兩年間北郊的Valley;書信中未提的(3)南郊Gardena(1985年2月);(4)華人聚集的東郊Monterey Park(時間不詳);(5)東北部文風鼎盛的Pasadena(同前);以及(6)1988年2月蟲患暫解「班師」回市中心找公寓的暫時落腳處。

筆者2007年4月的走訪行程包括張愛玲住過的公寓(注10)與上述汽車旅館。原想師法張愛玲以公共汽車與步行作為移動工具,未料數位熟悉當地的友人一致反對我的莽動,只得接受熱心友人安排,由一位僑胞駕車,極有效率地在一天內跑完行程。

駕車的楊先生來自台灣,定居洛杉磯從事旅行業將近20年,未曾聽聞「祖師奶奶」威名。聽罷我對張愛玲蟲患始末簡述,直呼不可思議。我們以位於好萊塢,張住了12年的公寓作起點,維護得宜的老建物周圍花木扶疏,外觀同紙本與網路資料所見。

蟲患初起,張就近搬入的另一間公寓步行可及,讓張愛玲棄守「公寓生活」的下一間公寓,仍坐落同一區。另有兩家汽車旅館,現況不僅頗具規模,其中一家還加入國際知名假日飯店(Holiday Inn)連鎖。楊先生表示,此家是台灣旅行團可能下榻處,若有張迷意外住進,當雀躍不已。

好萊塢往東行,看了三家汽車旅館,都位於交流道與公車站牌旁,街景荒涼,生活機能極差,除其中一家對街有華人經營的大型超市。想像提著大購物袋充作「即棄行李」趕路的張愛玲,在公共汽車上忍著腳磨破的痛(注11),一下高速公路瞥見汽車旅館招牌便匆匆投宿的光景,豈「落難」二字了得!

張愛玲住了兩年的北郊只有兩個地址。出發前查明較遠一處現址已無汽車旅館,故略去。另一處旅館雖在,但屋況不佳(注12),街市罕人煙,只見一位上了年紀的女士呆坐公車站前,身邊放著兩個大購物袋,狀似bag lady。

回到市中心,我站在因都市更新遭拆除的旅館舊址前,想起1985年2月,張愛玲從此地發了一封短信請林式同不必麻煩為她找房子,人蚤大戰節節敗退,「連日心境太壞,不想打電話」。

接下來看到此行最破落的汽車旅館,1988年2月,張愛玲見了司馬新推薦的Kaplan醫師,病神奇地好了,住進這家外牆滿是塗鴉,白天四周充斥無所事事非裔與拉丁裔人的汽車旅館,連忙寫信催林式同幫她找房子。等不及回音,張迫不及待搬到不遠的公寓;夏天,再搬進林式同新造的出租公寓。這兩家和四年前住過的公寓最大不同是少綠地,「水泥味」重,正符合怕蟲的張愛玲。林造的公寓另有一優點,有家頗具規模的綜合醫院(Vincent Medical Center)相距500公尺不到。體弱多病的張愛玲應該光顧過吧!

最後一處是張愛玲辭世的公寓,很容易看出是當天所有走訪點中地段最好的一處。健康快速頹圮的張愛玲在此立下遺囑,搶看病空檔寫《對照記》與《小團圓》,大概沒空出門享受唾手可得的新綠。改寫《小團圓》的巨大壓力終使蟲患再度失控,重重咬穿生命那席華美的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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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1985年3月致宋淇夫婦書信,張愛玲認定騷擾她的跳蚤分兩批:第一波是1983年Kingsley舊居鄰家貓狗傳入的黑色跳蚤;第二波則是1983年 11月搬家後隨二手冰箱隔熱層來的淺棕色中南美品種,隨著她一路搬遷,變小後像細長的枯草屑。直到1986年9月,這批跳蚤還在,且「每次快消滅了就縮小一次,終於小得幾乎看不見,接近細菌」。1987年9月,「一切跟上次來信時一樣」。

在這段有一貫「張愛玲筆觸」的描述裡,問題不在邏輯,而是知覺(perception)的障礙──即便第一波描述不足論斷,第二波即是典型的「妄想性蟲爬」(delusional infestation)──罹患此症的病人相信有某種動物在身上四處爬動,雖然看不見,卻能清楚描述它。至於張堅信隨她搬遷的跳蚤一次又一次縮小至接近細菌大小,精神病理學稱為「次發性妄想」(secondary delusion),為解釋其他病態性經驗──跳蚤騷擾的體幻覺(somatic delusion)所產生的(注13)。

知覺(聽覺、視覺、嗅覺、味覺與觸覺)與思考(包括流程或內容)分由大腦皮質不同區塊所執掌,不必然同時發生障礙。因此,單憑思考是否合乎邏輯,實不足評斷精神病之有無。

張愛玲又如何看待醫生的診斷與處置?也就是她有無病識感(insight)?蟲患發生一年多,也就是1985年3月,張的醫生從她身上採樣化驗,看是否有 animal tissue(動物組織),張在信中對醫生認定她的症狀是「最典型的sexual fantasy(性的妄想)」不置可否,等待「兩星期後聽回音」。1986年9月,張全盤否定醫生的診斷,別說是疑心或精神病,連過敏或皮膚病都斬釘截鐵被否決。1988年2月,事情出現轉圜,張接受一位皮膚科權威「皮膚特殊敏感,大概fleas兩三年前就沒有了」的診斷,「敷了藥效如神」。很遺憾,病人張愛玲一點兒也不服氣平日寫作喜愛援引的精神分析大師佛洛伊德的學說。

極獲張愛玲信任的林式同,曾婉轉指出她怕跳蚤是心理作用。他以自己皮膚也常發癢說理,認為是皮下脂肪少,抗菌力不夠,加上洛杉磯的氣候,少雨而近沙漠,很乾燥,什麼樣的過敏症都有,張愛玲一樣不同意。

另值得注意的是,既接受皮膚病診斷且敷過神藥痊癒的張愛玲,1988年9月為何病況忽然又惡化?推測與台灣記者準備發表掏垃圾一文,讓她感受到莫大的壓力有關。濕疹(eczemaish condition)、過敏與氣喘等疾病屬於典型的身心疾患(psychosomatic disorders)──也就是說,病程高低起伏受患者感知內外壓力所影響。已對死亡做好準備的張愛玲,1994年以後皮膚狀況急速惡化又為了哪樁?容我大膽推測,極可能與遲遲未能寫出滿意的《小團圓》定本有關。

注:
1.水晶:〈張愛玲病了〉,《魚往雁返》(允晨文化,2007),pp. 83-7。
2.張愛玲.宋淇.宋鄺文美:《張愛玲私語錄》(皇冠文化,2010),pp. 249-53。
3.引自林式同〈有緣得識張愛玲〉文與司馬新《張愛玲與賴雅》專書。
4.蘇偉貞:〈導讀:自誇與自鄙〉,《魚往雁返》(允晨文化,2007),p. 28。
5.參考莊信正編註之《張愛玲來信箋註》與高全之〈為何不能完成英譯本海上花──張愛玲給麥卡錫的一封信〉。
6.林式同:〈有緣得識張愛玲〉,《魚往雁返》(允晨文化,2007),pp. 218-9。
7.司馬新:《張愛玲與賴雅》(大地出版社,1996),p. 228。
8.張愛玲.宋淇.宋鄺文美:《張愛玲私語錄》(皇冠文化,2010),p. 285。
9. 分別是:(1) 777 Vine St., Hollywood. (2) 920 S. Figueroa St., LA. (3) 434 Potrero Grande, Monterey Park. (4) 420 N. Atlantic Blvd., Monterey Park. (5) 1605 N, San Fernando Blvd., Burbank. (6) 4222 Vineland Ave., North Hollywood. (7) 2156E, Colorado Blvd., Pasadena. (8) 9111 Sepulveda Blvd., Sepulveda. (9) 1906 W. 3rd St. LA.
10.遺漏2007年2月發表於《印刻文學生活誌》張愛玲致莊信正書信所提,1984年夏秋間曾在西好萊塢區N. Vista St.的公寓住不到兩個月。
11.莊信正編註之《張愛玲來信箋註》。
12.參考Google晚近發展之街景圖,現址已改為停車場。
13.參考孔繁鍾編譯:《精神醫學之症狀及病徵》(合記圖書出版社,1992),pp. 25-45,pp. 56-61。


(中新网)    宋徽宗的“琵琶”   2010.03.29

  阅读上世纪30年代的书,似乎岁月也苍茫幽静下来。

  那晚,是读周作人的《苦雨》集,不知什么时候,窗外竟真的下起雨来。夜世界的冥冥里,奏�茯Y种浩大而深沉的天籁,穿透人世的寂静,沸响在茫茫的心头……

  不禁放下书来,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周作人提到的虱子来。

  《虱子》是他草木鱼虫系列散文之二篇,笔尖微微拖出了一颗历史的尘埃。宋徽宗被金国掳去,在后来徽、钦二帝埋骨异域的五国城给旧臣写信:“朕身上生虫,形如琵琶。”

  被掳后,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巨变。饥寒窘迫,被侮辱被损害,他身上长满了虱子。然而大半生优裕闲适的帝王生活,他竟然不知道那爬得满头满身,不停扰啮�茼菑v的虫子叫作虱子!而琵琶、歌舞、美人过去却是见多了,所以自然联想到琵琶。

  初见“琵琶”二字,心内连连称似!小时候,头上也是生过虱子的,这貌似可爱憨厚的蠢物,肥拙如土鳖,——用琵琶形容它的长相,最是绝妙!

  笑过却悲凉渐侵,直抵心底。虱子是穷人的专利,而曾经“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大宋皇帝,竟也有这样的时候!不知这话真是徽宗说的呢?还是遗民托词对故国含泪含痛的悲凉怀念?历史上,多的是朝代更替,似乎宋人的怀故情结更为深沉、悠远、苍凉。在宋亡后很多年,民间流传的很多文字里都饱含�茞`深的追忆,追忆宋存时东京的烟柳繁华、名士风流……比如“虱子”,记录这段话的人偏偏设计成徽宗拿它叫“琵琶”,真是旷古奇恸!

  同是30年代作家的张爱玲也提到虱子,“人生是一袭华美的袍子,上面爬满了虱子。”对照起来,一样的使人无言,彷佛于酒酣耳热、腾闹嚣喧中一句蓦然、冷浸、苍凉的说破。人生的过程其实于每个人都一样的:鲜花��锦,烈火烹油,盛宴高朋……而幽静独思处,一样的寂寥,说不清,难以自圆,难以自满,能抓住什么?悲喜浮上心头,恍恍惚惚,竟无法分辨……

  那夜,放下了书,我在一滴泪中竟酣甜睡去。次日,初阳依旧,耀眼的白光眩晕了醒来时雾一样的眼睛。忽然有一种清澈、辽阔的幸福,浩浩荡荡,从心间涌出、弥漫……悲喜,原来竟是互通的。

  (摘自香港《文汇报》 作者:张渤宁)